莫怕荆棘，路漫漫，
敢同大江入东海。
惟有腹蹈，摘星月。
百川汇纳，酿寰宇，归浩瀚！
时间已到五月底。扬州的天气开始闷热起来。流汗后，沾湿衣服贴在身上，就不会变干了。
我加入了这支队伍，从凤阳皇陵出发，前往扬州府城。我坐在船上奔波，沿着泗水走入大运河，再顺着运河往南下，直到在扬州府城的辖区内，才靠岸停泊。
沿途有半个月的旅程，在航行几日里，船队偶尔会停泊靠岸。每次上岸，我都被派出去，和其他人一起作为采购队。我们跑到当地的大小市场上行动，既要采购粮草，又是招募士卒。
有一次，得到军门的允许后，我在路过泗州的港口时候，在岸上招募了十来个小兵，作为我的属下。
五月二十九，队伍终于航行至扬州郊外了。下午，当得知队伍会宿营于摘星楼，作为军中的临时驻扎地，我带着部属入驻民房。。
这里的乡民很欢迎我们，并且给我讲了一些关于摘星楼的故事。
这座位于扬州的著名景色，取名自古时候的殷商。殷商也有一座摘星楼，这取名是商纣王杰作。
纣王视高空楼阁作天堂，朝歌于天堂，却遗忘了脚底下的生民。他在那杀死了商朝的宰相，并且摘除了这个宰相比干的心脏，就为了看一看，这比干的心，有何怪异？他想知道，明明天堂那么好，为什么比干要让他回到凡尘下面？
一年后，商纣王在牧野大战中惨败，跑到了摘星楼自焚，同样地，和比干一起死在了楼顶。商朝的摘星楼，也被焚烧殆尽。
夜色，逐渐变得深浓。
盛夏的摘星楼周围，遍布着蟋蟀，它们在晚上发出一阵阵鸣音。
蟋---蟋---蟋---
在一个帐幕下，几名将官和一个统帅，在正对着一个桌子，看着桌子商讨着事宜。
统帅的黑色脸面上，毫无喜色，将军们的眉头，微微紧锁。统帅和将官的身边，都各带着几名亲兵。而我，则是作为史军门的一名亲兵，混在了这帐幕之下。
这个桌子上面，是扬州的堪舆地图。中间是扬州，此为中心，向外周围画满了红色点。红色点，代表高杰军队的据点，也就是那群围城的匪兵。
我看着这副情景，他们望着大片的红点，好像都有点丧气。这气氛太低沉了，使我也有点心情郁闷，又有点不舒服。
我站出来，吸口气再大声:“诸君，鄙人曾经听说过一句话，遥途远方路漫漫，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句话出自先秦圣贤，乃屈原所说，古人都明白的道理，路远亦然坚持求索。为什么我们不能明白呢？”
众人听到后，动了几下，看起来有了点反应。
“善，说的对，尽管征途其修远兮，深不可测，我等也必须一步一步走过去。”
这是史军门，他用那低沉的声音应道。旁边一名文士趁机接着，出语：“史督师，诸位，此事诚不足堪忧。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今天的彩虹从早到晚，照在上空整整一天了，鄙人已经堪舆此怪异之象，这是吉兆呐”
说完后，文士停顿了一下，让众人反应过来。
高大的武士不耐烦了，望向这一名文士亲信，发出喝斥声：“应廷吉，你倒是继续说啊。”
文士向前拱手，微微低头行礼。礼毕，继续言：“依不才的能力，推测天象后得知，如今局面，犹如斗鹅。两鹅在场上相斗，鹅会步步前进，直到一只骑在了另一只鹅的脖子上面。如此，则大局已定。”
这文士讲得兴起，错沫横飞起来道：“双鹅角斗如此，战场亦是如此。吾等有进无退，方可以化解困局。更何况啊，史军门，可是皇上朝廷钦命的，是江北督师啊。高杰一镇总兵，不是叛军，还是要听命的。”
有进无退，我忍不住内心叹了一句，说得好！
“好，哈哈哈说得好。吾乃江北督师，史宪之！”中年汉子那碳黑的脸面，终于稍微缓和，并且哈哈大笑，又问语：“千夫长，史龙江。汝何在！”
一名军装男子站了出来，回诺：“卑职史龙江在！”我朝那史龙江望去，他看上去还很年轻。
矮黑汉子面色严肃，发问：“千夫长，如今我们兵员匮乏，本督师命令你去各地招募勇士，你带回来了多少？”
“史军门，卑职在这几天日夜不停，各处探寻，立牌写字插到各个村镇，再加上宣扬忠义。招募到了一千五百余人，都是有勇气的人，可以堪做战士。合计还有凤阳所招，也带来一千人。如今军门帐幕下，一共有二千五百余人。”
“嗯，做的好，如今我们标营实力更强了。”
史宪之军门他又稍稍振作了起来，目光开始有神气，炯炯有力地注视着桌面上，那里摆着扬州地图。
“如果要控制扬州，首先要让高杰的军队离开....”史军门微微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高杰，他始终都是朝廷的一镇总兵，他也是大明的军队，而不是叛逆的贼寇。我会去和高杰谈判，希望他可以知晓家国天下的大道理。”
军门他矮黑的脸上，皱了下眉头，抚案地图，道：“刘鼎维，过来。在堪舆地图上指出来，高杰在哪里？”顿了下，又继续补充语：“我是问，他的总镇帐幕安置在哪？”
那高大的武士走上靠近，在舆图旁边，解释言：“扬州府城，城外被一条巨大的河流所环绕。这条河流就是庞大的的护城河。扬州府城的百姓可以抵抗那么久，也是多亏了这条护城河。”
武士手指地图，抚摸中间一个长方形的图案，道：“在平时，这是船舶的通道，沿着这条河，甚至可以直达城市的内部。而现在，这条河则是被用来抵抗高杰的乱兵。只要水门关的大闸拉下，船只无法入城，”
我进来那么久，也在注视着地图，尤其是在城池左侧，那里的红点，极其密集。
武士移动着手指，到地图的左边，再说语：“就是在这里啦！史老爷请看，扬州府城的东南面，这里是蒋王庙。”
高大的武士走到地图前，指圈出了城池的左下方，打了一个圆圈。那里，有一个大红点。
盖着那里，解释道：“蒋王庙附近，有数个大大湖泊，又有河流连接到扬州府城。湖泊盛产鱼米甚多，当地的村镇，楼屋渔场遍布广大，而且又富饶。不过我想嘛....现在呀，就要变成住着一群穷鬼了。这个高杰已经把他的总镇帐幕，就放在这里。”
武士的手指往上一点，继续语：“往北一点，城西外，有一处西坛。这里是手下大将...那个叫...是叫杨成！扬成的帐幕，就是他在主要负责围攻扬州城。”再停顿了一下，武士又说：“不过他的战斗力，其实也就这样了，拥有那么多兵力，连护城河都没打过。”
“呵呵....”一侧年轻的军装男子发出了嗤笑声，又出言：“这个杨成战斗力平平，但是却嗜好虐杀。扬州城外的村镇，主要的杀掠就是他造成的。”
当我听到这个名字，勾起了一阵回忆。
杨成？......
“对！”我咬牙切齿地喊了出来！
跟着史龙江，我接言道：“当初卑职经过城西，旁边有一个村子，村庄自发组织乡兵抵抗匪兵。还把几个匪兵俘虏了。抓住后，像狗一样扔进一条河的水里面。后来，就是这个犬子杨成，他带队大批的匪兵，过来把一整个村子屠杀了！”
一边说着，我的怒火一边在我胸中膨胀，忍不住了又发起了大火，怒声：“这个狗东西，屠完了，居然还意犹未尽，要把方圆之内十里的一起干了。当初我在桥上，打的匪兵就是这犬子的小幼崽犬！”
......
气氛莫名其妙地冷了一下。没有人接我的话，只是看着地图。我也合上口，没再继续说什么。
高大武士转了身，面向军门言：“高杰他军队啊，在这扬州府城的城外，都扎营快一个月了。史老爷，我们也要在扬州府城的郊区，建立坚固的阵地。”
年轻的军装男子走上前，就是刚刚那史龙江，再次发语：“军门，想要控制扬州，先控制郊区的高地。扬州府城，西面的郊区有一片高地，修筑城寨，再架设大炮，居高临下可以炮炮发威，所向披靡。如果我们要控制扬州府城，首先就要占领城西的高地。”
高大的武士接着说：“对啊！史老爷，我看可以这样子做！我们沿着山路，偷偷潜伏，一直到西面的高地。先夺取这里高地，这里是金贵山。金贵山居高临下，假设枪炮。然后夺取山下的法海寺。作为大本营。”
“还有这里，往南一点也有一片村镇....”年轻的军装男子一边说着，又伸手指向法海寺庙，略往下划，指着另外一个寺庙。
寺庙上面有一个小红点。
那史龙江论言：“红门寺，附近也有村镇，那里有也有大批难民。我们可以派出兵卒，在那里建立据点，修筑樯寨。”
军门看了下，留意到了红点，回道：“但是那里有一些乱兵驻扎，既然是在城西，那些是杨成的部下吧。我们过去的话，就会打草惊蛇呀。”
军门说完，又皱起眉目视这幅地图。而我听了后，再次望着地图，默默思索起来。
好熟悉的名字，这地点和她有关？...
红门寺！对了，我记得她说过，就是那里了。我记得她应该会跑去那里避难，还有杨成！呵呵呵！只会祸殃平民，简直是嗜血的屠夫。
我站了出来，大声地喊道：“史军门！卑职袁思焕，愿意前往去红门寺，只需要带领所部属下足矣！”
军门没有立刻回复我，依旧目视地图。我看到他这个样子，好像不想让我去，我就只好是闭嘴。不过我胸中的火气没有关闭。
我的眼睛盯着地图，盯着城墙那左边的西坛，盯着那个红点。
那里是西坛，是，就是这个犬子。害得我和她分散，害得她流离，至今生死未卜！
唉，虽然记忆尚未恢复，但是你能够给我那么深的印象，必定万分重要。自上一次分开后，现在的你，在哪里呀....
“唉...”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把我的肺里面空气，全部都呼出来了。
.........你等我呀.........
午夜了。蟋蟀们的鸣叫声，频率也低了，音量小了很多。可能它们已经累了，休息了。
统帅和将官们对着地图，谈话一直到深晚三鼓，已经是一点子时。幕前的军情议论，许多策略也终于被决定了。
史宪之军门正站在一个桌子后，一边发话，一边拿着毛笔，快速地在宣纸上写字。然后再盖上军令大印。
“欲得扬州，先获城西，必去金贵山。法海寺，还有红门寺，这两寺庙在金贵山下，皆是可以据守的地方。城镇毗邻甚多。都有难民聚集，吾等也需要前往收拢他们。”
文书官拿走军令，把军令发给每一个将官。
“刘鼎维，尔今为标营千夫长，统兵一千，前往金贵山驻扎，军令在此！”
高大的武士伸手，躬身，接过了军令，回道：“刘鼎维在此，遵令！”
“史德威，尔今为标营千夫长，统兵一千，前往法海寺驻扎，军令在此！”
年轻的军装男子也伸出手，弯腰，也接过了军令，应诺：“史德威在此，遵令！”
“应廷吉，尔今为标营掌旗官，执掌帅旗，随帅旗，负责安排余等兵卒，前往红门寺庙驻扎，军令在此！”
文士满脸肃穆，伸出手，鞠身，接过了军令，回答语：“应廷吉在此，遵令！”
史宪之军门站在众人前，黑面上的目光，炯炯有神，声音深沉中正，发命：“这是你们的军令，军令如山，拿好了。”
“刘鼎维千夫长，你到了山上，要急速建立阵地，把枪炮都摆好了，枪炮列阵一字排开，一切事宜都要认真做好。”
“遵命！”
“史德威千夫长，你前往法海寺，快快清理庙宇，修筑壕沟樯寨，安排还有收拢当地的难民。”
“遵命！”
“诸君，去好自己的营地。做好自己的事务。标营帅旗，会先前往红门寺，接着呢，本督师，会前往蒋王庙，会见总镇帐幕里面的总兵，高杰！今日散会，回去好好休息吧。早上的清晨集结，时间依旧不变，四点，卯时辰，太阳升起之时。”
军情议论，结束了。
我作为亲兵，护送史宪之军门，走在路上，一直到他睡觉的帐篷门前。
突然，史军门转身，面向我说道：“听说有人说，君，是为了保护一位姑娘，在桥上死战不退。”
本来等我送完了，我就让人换班，我去休息，他说起这件事，我顿足了.....我沉默了一阵...
我大大方方地承认，回答：“让史军门笑了，这话其实没错。其实除了保护村民.......确实是这样的，我也想保护这她，若是落入匪兵手中，肯定生不如死。”
顿了下，我继续说：“其实，我们当初离开的时候，也曾经约定过，在法海寺，或者红门寺再见......如果她去了红门寺，靠近高杰军队，恐怕会再次陷入困境，而我却无可奈何。”
是啊，红门寺，实在是太过靠近那群匪兵，你不要过去啊。
军门再一次，换上温和的脸色，笑眯眯地望着道：“如此，本督有一个任务交给你，日出后，四点，卯时。我会带领队伍出发。你不用跟着大队伍，你先行出发，你是我的亲兵，这种低级军令，我可以直接让你去做。”
！！！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让我先过去吗？那我不就...不就可以找得到她了。我的心略带着一点兴奋，还有点急切，行军礼应答：“谢过史督师！”
“其实，吾，也是有情之人。你去吧，带着你的所属部下过去吧。让我看看你的能力，能有多高。”
我抬起头，发觉军门的目光变得平易近人，这是温和的目光。
他望着我，又道：“对了，我拨不了更多人给你，也没有更多的饷银给你。我可以给你一面书信，加盖我的军令印章，至于你可以做得了什么，招兵也好，筹集粮饷也好，就看你了。还有那些乱兵，我相信，你可以清理掉的。”
那些匪兵？呵呵，我必须好好清理掉啊！有多少，我就清理多少！我开口回诺：“史督师，卑职袁思焕，必定不负所托。督师大人到来的时候，会得到一个整洁的的红门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能得到军门的体谅，又让我有点好奇，问：“军门，想必军门肯定和妻儿感情颇深。才和卑职能有感同身受啊！”
对面的眉头略微低下，合上了双眼，他说：“我的夫人，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当时，我在江北带兵平定流寇，而她在后方被绑架了，贼寇把她带到战场想要威胁我。吾妻为了不连累我，自杀了。我实在无能，没有保护好她。”
这....
一阵唏嘘声....还有叹气声。
我忍不住回想起来，在凤阳的时候，当初史老爷礼贤下士，邀请我投军的一幕......
他面色可蔼地出言：“小兄弟，好好坐着吧，我对你一见如故，不必拘谨。你有伤在身，对我不必多礼”
“小兄弟，你的口音，听起来像岭南人。你是岭南省人，小时候在那生活的吧？到这里南京，你是要来参军，赴身国难吗？”
“我....”
当时的我有点惊讶，为什么要问我参军？不过这里是军营，既然他是大官人....而且，这些士卒叫他史军门。
是了，这个大官人，就是史宪之啊。
我心情激动起来，若他就是史宪之，江北督师史宪之，那么眼前霍乱或许真有可能被平息。语气略带有点急促地问：“在下来此，是要和仁人志士们一起，共赴国难！敢问阁下，可是江北督师，史宪之？”
面前的矮黑汉子，目光深深凝视着我。慢慢地，面色变得严肃，身体也稍微正直了一下，持操语气中正地喊道：“对。吾乃史宪之！江北督师，武英殿大学士，加衔兵部尚书。”
！！！
“既然他是史宪之.....”
我的手很酸又软，腿脚也很痛，但是我还是强行撑着要起床。眼前的矮黑汉子连忙靠过来，把我扶住了。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双手对着他拱起，头往地面低下，出言：“史军门，受在下一拜！在下是袁思焕。”再单膝跪倒了地上。
似乎是入伍之前的再次确认，史宪之对我发出质问。
“小少年，古诗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你一旦投身军旅，性命，就不可以自己怀有性命。”
眼前的矮黑汉子，盯着我看，又继续道：“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就和我一样，父母，妻子都不能顾及了。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已经呀，要捐躯赴国难，那么就要，视死忽如归...！”
视死如归....难道生存，就很容易吗？我既然不怕存活于天地，怕什么死呢？！北方的首都沦陷了，皇帝在树上挂绳子，吊死了。大国有难，小家就可以安全了吗？
再说了，扭转乾坤，谋略宏图，这不是男子汉内心所想的吗？！
我内心略带激动，声音颤抖地声：“史军门！荆棘路漫漫，袁思焕不才，敢同大江入东海...”
“好，就让我们在一起，吾史宪之，愿意与君共赴国难。”
啊....？
机缘巧合之下，我加入了幕府标营。
这幕府标营，到底是我的决定，还是命运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