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埃森迦尔康会说的话。
    雷廷想。
    他面色冷静,从正在进行某种信息归纳的思维进程中抽离部分思考能力,将这部分思绪的重点转向眼前这件事。
    他知道埃森迦尔早就知道他和伊文海勒之间的关系——‘埃南瓦伦’和埃森迦尔打交道的时候,他就在不远处听着,虽然后来他就离开了,但现在来看……说这两人没以他们最原本的身份面貌进行交流,谁信?
    反正雷廷不信。
    而且,他也同样不相信埃森迦尔说的每一个字,即使对方的情绪表现似乎无比真实。
    因为他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价值衡量标准,而在埃森迦尔心里,伊文海勒虽然重要,却远未重要到可以让他说出这些话的水平。
    即使这个人当年可以为伊文海勒而反抗他们那位冷酷残忍且善于伪装的父亲……但人总是会变的,过往故事并不影响现今,在埃森迦尔心里,最重要的是家里的产业,其次是卢卡斯,再往后才能排到伊文海勒和他自己。
    “我知道我不算个好哥哥,但我想,对他来说,您会是个好恋人。而对我们而言,您也会是个好主君。”埃森迦尔道。
    他似乎为此而感到欣快。他应该为此感到欣快的。
    “您想做什么?如果有此必要,我们会为您的伟业贡献一份力量。”他说。
    “……”
    雷廷深沉的注视他,隔着他的眼罩,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久之后,他开口给出回答:“哦。”
    埃森迦尔:“……”
    埃森迦尔:“……?”
    “挺好。”雷廷摊了摊手,起身准备离开,“但下次别这么说了。”
    埃森迦尔同样起身,张了张嘴:“……”
    “停下,你得认清一些事,康。”雷廷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首先,伊文海勒会回来的,时间取决于我的想法。其次,你们本来就是我的力量……至少卢卡斯如此。”
    “……”
    埃森迦尔沉默了。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的礼物,可不是那么好收的东西。
    那上头不止有力量与权势,还有责任和负担。
    “最后,埃森迦尔康……”
    他听到前上方的声音传来,他知道那位‘阳星’在看他,以某种俯视的架势。
    就像那座屹立于星空之间的巨构机甲,俯视一颗渺小飞石。
    “……你应该对我说实话。‘眼睛’没告诉过你吗?”雷廷注视着那与伊文海勒相似的灿烂金发,还有那隐藏混沌回响的灵魂:“看在卢卡斯的份儿上,我不会逼迫你,在失去耐心之前,我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埃森迦尔愣住了——这家伙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他倏然抬头,看着雷廷披风翻卷的背影,后者毫无留恋的大步离开,但在出门之前,埃森迦尔快步追了上去。
    “不……等等!”他高声道:“‘阳星’,您说‘眼睛’?”
    “吞噬异魔,与之共生,让异魔付出代价,自己通过病毒获得原本没有的力量……
    “除折寿这种小问题没法解决外,你父亲遗留下来的研究成果的确在你手里发扬光大了,埃森迦尔康先生。”
    雷廷说着,顺手拍了拍对方肩头。
    “大概也很少有人知道,联邦最大的制药公司建立在对异魔与禁忌病毒的研究上……但没关系,我不介意这个。”他说,“应该说,我很高兴。记得准备好你的人,在你死前,我有任务交给你们。”
    “……”埃森迦尔人都傻了。他完全没想过自己的一切筹码、底牌与整个人生都被某个没怎么打过交道的人看透的可能性。
    是的,正如雷廷所言,康氏制药的技术来源一直都有问题,但对雷廷而言,这点问题不算什么。
    只要能解决那个过不去大部分人就得一起死的最终矛盾,手段的相对合法性只是次要问题。
    康氏制药对异魔的研究,正是他所需要的。
    “我会把伊文海勒带回来,对他的最终治疗手段,将由你和你的团队直接负责。”雷廷道,“准备好,每个人都要做他们该做的事,包括你我。”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一片光里。
    埃森迦尔呆呆的看着那片光辉逐渐消散,明明它如此灼热,却让他背后慢慢升起了一抹寒意。
    这场对话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知道他担负不了什么责任,因为他从不曾忠于联邦。
    但‘阳星’要他这么做。
    ——完了。他想。
    ‘阳星’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他不相信对方不知道更多。
    而且……
    【啊——!】埃森迦尔脑海中,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他的精神尽头浮现,【他走了?】
    【收声。】埃森迦尔飞快阻止它。
    【他又听不见这个,你知道的,如果他的精神力深入干涉你,在实际接触到我之前,你就会死。】那声音轻快的道,【太阳只需要一丝光辉,就能蒸发一个人的一切。但我们都知道,他不会这么做的。】
    不会吗?确实。
    雷廷不会随便摧毁任何人的精神,即使他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一切总要有合理的原因”,这是他的道德底线,也是他为人的根本。
    【但他知道你的存在,也知道我是个超能者。】埃森迦尔在脑海中呢喃,【他不该知道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知道,要么证明他的精神力强大到我们难以理解,要么他很早就看透了我们,早到令人恐惧。】那个声音道,【但他都知道这么多了还没把我们的头拧掉,你又担心什么呢?】
    “……”
    埃森迦尔无语。
    在很小的时候,埃森迦尔就知道,他有一个无形的兄弟,一个真正的朋友。
    那个朋友的存在如此虚幻,它在他三岁时出现,直到他八岁时收到了父亲的生日礼物那一天,才真正可以和他交谈。
    在他的生命中,它如幻影般存在……
    直到后来,埃森迦尔才知道,父亲用自家人做的人体实验,第一个牺牲者,其实是他这个大儿子。
    而‘它’,一个被他称为‘伊斯’的意识,就是实验的结果。
    事实上,它其实是个异魔,来自那份礼物中隐藏的一颗……眼球。
    它原本是异魔中某个被称为‘眼魔’的存在分体,但如今已彻底与埃森迦尔融为一体,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并因他的潜意识而拥有了‘名字’与‘自我’。
    它的存在轻度异化了埃森迦尔的精神,而且,会代替他支付超能力的代价。
    然后,一份‘沸腾’病毒让原本没有超能力的他拥有了‘穿梭’的能力。
    但这病毒并未灭活,它的危害性依然存在,只是抽离‘伊斯’后干枯的‘眼’束缚了它,而‘伊斯’又在替他支付代价,才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什么事。
    【他或许知道的也没那么多,】埃森迦尔道,【如果知道,他不会放任我们好好活着吧?】
    【你怎么知道他准备放我们好好活着?】‘伊斯’反问。
    埃森迦尔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下定了决心。
    ——一个未知的任务,他得好好完成它。
    和伊文之间的关系,不会能影响到那个人的决定。从事况开始它超乎想象的发展之后,他们的生命就悬在了雷廷的念头之上。
    而对他这个念头……
    【不,埃森迦尔,你错了。】‘伊斯’告诫他,【作为人类,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但作为被你们称为‘异魔’的生物,我得告诉你,无论何时,你、我,还有你能看到的所有生命——这一切都悬于一线。生命之进程本就是危机……】
    【……而你们与我们最大的区别就是能否清晰意识到危机的存在。你已经说过这话几百次了,伊斯。】埃森迦尔叹息,【‘阳星’……他究竟想做什么?他好像连自己的】
    【谁知道呢?反正他现在已经控制联邦疆域了。】‘伊斯’哼哼唧唧的,【别猜了,没意义的,一个人有这样的力量,他就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无论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好吧……
    埃森迦尔在心中叹息。他从雷廷身上,从那沉稳而富有决断力的行为中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
    如果对联邦那样大刀阔斧的改变来自一个更加激进、情绪也更高亢的人,埃森迦尔不会有任何问题,只会即刻开始联系准备好的退路。
    但当他悲哀的确定,雷廷和‘激进’‘高亢’这两个词扯不上什么关系的时候……
    ……他就意识到问题大条了。
    如果雷廷不是个表面冷静的疯子,那么,是什么能促使他做出这些行为?
    【人人都说‘双s’迟早会疯,以前我希望他是个例外,现在我希望他不是个例外。】
    公元4007年,埃森迦尔康,在自己儿子的婚礼过后,于他断网的手记数据板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虽然这么说来有些奇怪,但他的确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老早就想问了,埃森迦尔,你为什么要把这样对你不利的真心话都记在本子上?】‘伊斯’好奇的发问——异魔与人类的思维模式毕竟不同,单只是感应精神,他还真搞不明白这一点。
    【为了让它更有说服力。】埃森迦尔回答,他翻动着自己那体量庞大的记录文档,回顾着自己数十年的人生:【而且,说不定未来哪天,我还能用它写本小说、画篇漫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