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五皇子靠在炕上,炕几上摆了一个高可等身的鸟笼,里面跳着只灰毛百灵。他的脚被白布缠裹,面色还好。正拉着一面逗弄百灵,一面拽着一个美貌宫人不撒手,让她坐在怀中给剥瓜子吃。手甚至探进那宫人的衣襟里,那宫人娇羞,扭着头躲避,媚声媚气地推就。
二人厮混的种种放浪之态,让贵妃看了,怒从心来,立马让人把那美貌宫人扯开,跪下,喝骂道:“好你个小贱人,勾得皇子不学好,你们就都称心了,给我拿大棍子来,扒了这小贱人的衣裳,狠狠地打上三十棍,看还有没有,胆敢叫上一声,乱棍打死。”
那宫人吓得魂不附体,低着头半点不敢抬。
“母妃,是我让她来伺候的,别打了。”
五皇子在苏杭等地乱要美人供奉,很让乾元帝不满,贵妃也是恨他骄纵浪荡。
见在角落里打完了三十棍,仍不消气,自己上前跨步,用那留得长长尖尖的指甲在那宫人脸上重重一挖,掐出几道口子来。
又让崔尚食抡起鞭子照脸去打,崔尚食忙喊住一内侍让他去,鞭落如雨。那宫人脸上皮开肉绽,血流如注,早不成人形,但畏于贵妃威势,半点不敢吭气,生生受了这几十鞭子。
还差十几几鞭子的时候,这宫人受不住,两眼一番白,晕了过去。贵妃居高临下地瞅了一眼,道:“拖出去用井水淋醒接着打。”
这么处分了那美貌宫人,贵妃勉强消气,转向看炕上靠着的五皇子,见他满脸不以为然,正逗着鸟笼里的百灵,道:“母妃,你打人也该早拖出去!这百灵学的是‘净口’,听不得杂声。母妃你坐,我让这百灵给学一下这十三套。”
贵妃坐在炕沿边儿,恨铁不成钢瞪了五皇子一眼,道:“母妃哪有心思听这些玩意儿。怎得就惊了马了”
便有内侍过来讲解,贵妃方知情由。
原来五皇子前往东岳大帝庙进香后,就生了冶游赏玩的心思,便甩开大部队,叫了几个侍卫内侍在东岳大帝庙附近四处闲逛。
谁料出了四山街,过一地上有小坑的拐角街口,那马踩过去,本也该像来时候般,如履平地,不知怎的,它大发脾气,又踢又咬。
四处乱窜,踩过四山街几家摊位小贩,闹得整条街的人四处逃窜,后来几位侍卫合力制住,但五皇子下马时还是不小心滑了一跤,太医看过,说并无大碍。
贵妃这才放下心来,又传来别的太医再问一遍,知确无大碍,方不住埋怨五皇子道:“平白无故地到处乱窜什么,多少热闹非凑在这天去?被你父皇晓得了,保不准又是一通申斥。”
五皇子被养得体宽怕热,被贵妃这么半天骂很不耐烦,抓起炕几上的扇子摇了一通,道:“儿子知道错了,这不是张宝来报说,那四山街上的晓飞阁掌柜准备转让店铺,带着这百灵溜之大吉,我才忙赶忙地亲去要来,要不然也不能有今天这事。没大碍,母妃也少生些气,不要坏了身体。”
贵妃听了,立马竖眉狠狠道:“不成器的东西,为了只鸟四处闲荡,人家那掌柜既然不肯相让,你又怎么得来的。”
五皇子得意洋洋收起折扇,黑胖的脸上显出得意来“那还不简单,京官里想要巴结咱的还少了,今儿那掌柜一拒绝,我自然……”他顿了顿,清清嗓子道:“我自然直接回宫,结果不小心惊马了。自有想巴结的人设了法子拿他到衙门,说一句拖欠说税银,便把这百灵抄了来,这不,人前脚刚把东西送来,没片刻,母妃你后脚就来了。”
贵妃听了,也不言语,明知这百灵不是现下送来的。但道:“你既然喜欢,弄来也就弄来了。但是这事可得做得不落人话柄,若是把那掌柜拿到衙门去,须得斩草除根,别让人说你为了一样玩物坑得人破家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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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黑,四山街各处酒楼店铺悬起纱灯帘幕。
天香楼临街包厢处。
残席撤过,掌柜的跑上楼,殷勤又让上新酒,亲自把盏,一一给席上众人倒酒。
傅云天笑道:“你这老骨头素来仗着生意好家大业大,不亲自劳动的,怎么今儿却这么奉承来了。莫不是知道这里面坐着的都是各处给事中,掌管天下言路,想指望着他们给你到处说说好话?”
掌柜的道:“这等福气,小的却从没指望过。不过小的瞧见晓飞阁掌柜被官中的人拿走问罪,难免物伤其类,心有戚戚……赶忙来几位大人面前显显眼,日后多照看则个,真遇上了事,好歹念小的此刻的孝心。”说着,亲来递送净手的热毛巾,对众人唱个肥诺,恭恭敬敬地退出包厢。
齐言从临窗处走过来,坐下道:“今儿这一出临街纵马,不晓得踏伤了几多人命。”
今日东岳大帝生辰,京城平民陈列鼓乐旌帜、楼阁亭彩,导引东岳大帝圣像游街。所过之处,路人千百,人山人海。傅云天先一日定了临街包厢,请来吏部、礼部和户部三处的给事中,再三相邀,这三人碍不过盛情,便来了。
上午果见坊肆满人,行者满路,各处百姓都出来观看圣像过街。但及至中午,不知为何,见那五皇子不呆在东岳大帝庙进香,反而纵马急急过来,进了隔壁的晓飞阁。临走时,见那五皇子趾高气昂地打马离去,而隔壁的晓飞阁里头则哭天抢地。
众人下楼一看,正巧碰见晓飞阁店铺被砸的稀巴烂,而掌柜被套上枷锁被顺天府尹带走问罪。
私下打听过才知,原来不过是为了一样百灵。
齐言冷笑道:“就为了一只百灵,害的人破家灭业,也算不能能耐。”
傅云天叹口气道:“谁说不是呢。愚兄还记得,令尊曾经癖爱收集好砚,天下名砚十之*都经过手。后来被县令巧取豪夺,害得兄弟你破家败业,令尊也身死牢狱……”
“幸亏兄弟你奋发上进,考中状元,叩请圣上翻案治罪,这才报了令尊的冤仇。这案子刊载天下邸报,谁人不知兄弟的孝心……可惜,可惜那晓飞阁掌柜并无如兄弟般出息的儿子,而对方也不是个小小县令,而是……”
傅云天顿住话,没往下讲,起身为齐言斟酒。齐言似为此事触动往日旧恨,面色变换数次,都极为难看。此刻看也不看,连喝三杯。
座中请来的,都是朝里有名的年轻言官,年岁尚轻,又是言官,都还有些“他们身负皇恩,需拼死谏言的烈性。”
礼部给事中魏江将眼睛瞪得铜铃般大,道:“怎得,所谓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难不成就因为对方身份,就放过不究了么。”
傅云天又给自己斟酒,故意再叹道:“这话怎能瞎说的,让人知道了几位兄台议论他的过错,到时候传出去,几位兄台或许就会被贬官,虽得个不畏强权的名声,到底有碍前程。”
这几位给事中在此宴饮一整日,傅云天又有意劝酒,请来酒楼里供奉的说书先生唱曲艺人轮番过来献艺佐酒,气氛极好,便都喝得醉醺醺的。
俗话说“酒后壮人胆”。礼部给事中魏江醉得满面通红,哼道:“五殿下行事恣意狂妄,我们做臣子的,若是没见着也就算了,既然看见了,怎么能当不知道。”
礼部尚书乃皇后的伯父,魏江很得礼部尚书的恩遇,也是保立三皇子一派的人,顾家老太爷上书立储时也跟着进言,要求早立嫡子,以安民心,以定社稷,好避免先帝在世时的腥风血雨。乾元帝将相关立储的折子一概留中不发,被群臣在朝见时问了,也不过一句“朕尚壮年之时,诸卿不必心急”应付过去,被问多了,反而骂一句“诸卿莫不是望着朕早死,好拥立新君”。这话一出,朝臣们很是消停了一段日子,但私下仍有议论。
嫡子只有二三皇子是,二皇子乃先皇后所出,体弱多疾,一贯没什么存在感,故而争储位的焦点在三五皇子之间。
魏江此刻便嚷嚷道:“以我说,回府了我就上书痛陈,让圣上看看五皇子的骄横放纵,不能被蒙蔽了。圣上如何裁夺处理,那是圣上的事情,我们做言官的见恶而不发声,却是我们的过错。”
傅云天一拍桌案,大赞一声:“好。”
他望向魏江,故作一种钦敬神色出来:“想不到魏兄有此等的豪气忠心!只是那到底是五皇子,为了自身前途,愚兄得劝一句,不要意气用事,魏兄还是作罢吧。”
魏江口舌不清,仍嚷嚷道:“此言差矣,既然身为臣子,怎能顾惜一己之安危,而陷百姓于水火。”
户部给事中宋力亦是醉得不轻,结结巴巴说道:“魏兄有这样的豪气,我怎么能落于人后,我也要上书弹劾这纵马行凶,强占财物的恶行……齐兄,你呢,你是六科给事中之首,这事也该给个话吧。”
六科给事中不属于六部三法司,反而能参政议政,监察六部三法司,弹劾群臣。与科道御史同为一类,朝野上下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宗藩勋爵,都受其监督。官品虽低,却清贵无比,以敢于谏言闻名天下,便是为人主者有过失,他们一样敢上书痛言,先帝在世时还曾廷杖过几位谏言的言官,但那几位言官身死而名存,世人提起来,都称赞一个“忠”字。
齐言重重搁下酒杯,他虽微醉,目光也清明,但此刻却是愤恨冷笑,道:“此等冤案,我若不尽责上报,就连我爹,也是会死不瞑目。”
傅云天听他们几人开始议论奏本一事,暗自一笑,想:傅绛仙这计策,果然灵而又灵。
先找人出高价买晓飞阁掌柜的店铺,晓飞阁掌柜自然心动,结果被五皇子内侍晓得,还以为他要携着百灵跑路,急匆匆趁着东岳大帝生辰进香一事来强行抢夺。
又安排他提早请了几位素有清名的给事中在隔壁聚饮,果不其然,这几位给事中路见不平,岂能无动于衷,尤其这齐言父亲蒙受冤情的过程,与那晓飞阁掌柜如出一辙,他岂能不作为?!
更交代他先用母马粪便,涂抹街道坑口,引得惊马纵马伤人一事……
如此智计百出,看来绛仙是真的不想嫁过去。
不过这样也好,五皇子行事如此,能不绑上去,还是不绑上去的好。
只是不知,傅绛仙从何得知,五皇子看上了晓飞阁掌柜的那只百灵,她又怎么晓得齐言父亲死于冤狱——这案子虽刊载各处邸报公文,朝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平日并不见她看那些东西。
绛仙许诺,会在生辰时,请来许家那位姑娘过府,到时候他便可一解相思……傅云天按不住这兴奋心情,招呼过三人,喝过一轮,忙回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