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仍是一片寂静,举办丧事的气氛依然浓厚,这就使她愈加感到孤独,感
到难以忍受。她悄悄站起来,把门关上一半,拉开衣橱最下面的抽屉。在内衣下
面摸索起来。她拿出来的是鱼雅丽姑妈的“救命酒“白兰地,这是她偷偷藏在那里的,
她对着灯光一照,发现差不多已经喝完半瓶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已经喝了这么
多了。她又往水杯里倒了不少,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下去,天亮以前,她得把这
个瓶子添满水。
放回酒柜里去。出殡之前,抬棺木的人想喝一口,嬷嬷就找过一阵,厨房里
的气氛已经很紧张,嬷嬷、厨娘和彼得在互相猜疑。
白兰地一下肚,火辣辣的舒服,需要喝上一口的时候,喝什么别的都不行,
其实,几乎什么时候都是喝白兰地好,比起它那些没滋味的酒好多了。为什么女
人就只能喝温和的酒,而不能喝烈性酒呢?梅里韦瑟太太和米德太太在葬礼上显
然是闻出她嘴里有酒味,她看见她们互相看了看,显出得意的样子,这两只老猫!
她又斟了一杯。今天晚上即使喝得有点醉意也无妨。反正一会儿就睡觉了,
等嬷嬷上楼来帮她脱衣服的时候,她可以事先用香水漱漱口嘛。她真想像父亲在瘦的脸,不
然会老觉得他在谴责她毁了他的一生,最后还杀死了他。
她觉得城里也未必人人都认为她是杀死了涂土桥,在葬礼上,人们对她明显
是冷淡的。有些北方佬军队的军官在生意上跟她打过交道,只有他们的妻子在向
她想到这里,又喝了一杯,热辣辣的白兰地顺着嗓林灌下去,使得她浑身颤
抖,现在地觉得身上暖和多了,但仍老想到涂土桥,无法摆脱。男人都说喝了烈
性酒可以忘却烦恼,真是一派胡言!除非她醉得不省人事
这时大门上的环子发出了沉重的敲门声。这声音在这所寂静的房子里到处回
荡。曹汪蓉听见鱼雅丽姑妈摇摇晃晃穿过厅去开门。接着就是互相问候的声音和听不
倒也不是由于什么好奇,不过曹汪蓉的确是在纳闷,究竟是谁来了,忽然听见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过了鱼雅丽姑妈那低沉的讲话声。这男人的声音洪亮、不紧不慢,
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使她非常高兴,也松了一口气,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
何伯格,自从听他说了涂土桥死的消息之后,一直没有再见到他,这时在她的内心
深处,她感到今晚只有他能够解除她的苦闷。
“我想她会见我的。“何伯格的声音传到楼上来。
“可是她已经睡下了,巴特勒船长,谁也不想见了,那可怜的孩子,她难过极
了,她----““我想她会见我的。请你告诉她,我明天就要走了,而且要离开一段
时间,事情很重要。““可是----“鱼雅丽姑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曹汪蓉跑到过厅里,忽然觉得两腿站立不稳,感到很奇怪,连忙靠在栏杆上。
“我马上就下来,何伯格。“她喊道。
她看到鱼雅丽姑妈正仰头往上看,胖胖的脸上那两只眼睛跟猫头鹰一样,流露
出又惊讶又不赞成的神情。“如果在我丈夫出殡的这一天我行为不检点,就会闹得
满城风雨,“曹汪蓉一边这样想,一边跑回房去了,理了理头发,并把黑色紧身衣的
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底下,又把鱼雅丽姑妈给她的和丧服配套的别针别在领口上。“我
并不怎么好看,“她一面躬着身子照镜子,一面想,“过于苍白,也过于惊慌,“她
曾伸手想从盒子里拿出胭脂,后来还是决定不拿了。她要是浓妆艳抹地走下楼去,
那可怜的鱼雅丽姑妈可真是要生气了。她拿起香水瓶,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漱了半
天,吐在了痰盂里。
她赶紧下了楼,看见他们还在过厅里站着,朝他们二人走去,鱼雅丽姑妈正为
曹汪蓉举动而生气,没顾上请何伯格坐下。何伯格郑重其事地穿着一身黑衣服,衬衫上
镶着褶边,而且是浆过的,一切举止也都符合一位老朋友向失去亲人的人表示慰
问的样子,一切都是那么周到,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但鱼雅丽姑妈并没有察觉,
他这么晚前来打搅,一本正经地向曹汪蓉表示了歉意。
“他来干什么?“曹汪蓉琢磨不透。“他这些话全是言不由衷的。““我并不愿意
这么晚还来打扰你,我有件生意上的事情需要议论,不能耽误。是我和魏泰强先
生正在筹划之中的一件事----““我不知道你和魏泰强先生还有生意上的来往,“
鱼雅丽姑妈说,涂土桥竟然还有事情瞒着她,简直让她生气。
够漂亮。
“到书房去好了,我得----我得上楼去拿针线活儿去。哎呀,这个星期我都把
这件事给忘了,我说----“她一面说,一面走上楼去,还回过头来瞪了他们一眼,
不过曹汪蓉和何伯格都没看见。何伯格往旁边一闪,让曹汪蓉先走,他也跟着进了书房。
“你和涂土桥筹划过什么事?“她直截了当地问。
如果让嬷嬷听见他们在谈论喝酒的事,那就更糟了。尤其是考虑到白兰地酒瓶正
好不见了。于是她点了点头,何伯格就把折叠门拉上了。他回来坐在她身旁,一双
黑眼睛机敏地看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他发出的活力驱散了她脸上的哀愁,使她
觉得这书房似乎又变得可爱而舒适了,灯光也显得柔和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