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读书网 > 乡村烟雨 > 第四章:白丁书记(2)杨文有解救孙家钱
    那是一个高粱刚刚“红头”朔风萧瑟的秋夜,田野阴风猎猎,高粱叶子“沙沙”作响,鬼魅夜神用黑色织成一个无形的网,遮住星空,罩住地面的一切……

    此时已是午夜,孙家钱四处张望了一下,便钻进一片高粱地,抽出腰间的镰刀,手起刀落,削下一棵棵沉甸甸的高粱穗……

    他用绳子将高粱穗捆扎在一起,支起耳朵,细辨幽微;撑起眼帘,洞彻隐微。除了“沙沙”声,再无别的动静,于是放下心来。他不慌不忙地掏出烟袋,从从容容地装上一锅烟,慢慢悠悠地点着火,悠闲自在地坐在高粱穗上抽着旱烟。他紧缩着两腮一口又一口贪婪吸着,烟火闪烁的亮光将黑色的夜幕烧了一个殷红的洞……

    突然耳畔传来一阵“哗哗啦啦”的高粱叶子的响声,他以为是姗姗来迟的同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堆着满满的讥笑……

    当一束光线照在他脸上时,那刚刚堆起的笑容顿时消失无影无踪——只有乔委员才有手电筒。

    果不其然,一个熟悉的“侉音”撞击他的耳膜:“孙家钱,想不到你这个老实八角的家伙还有这么大胆子?偷完了还敢坐在这抽烟?要不是你那一闪一闪的火光还真的不好找你呢。”

    孙家钱看着面前几个黑乎乎的人影再想跑已经来又及了,心里除了懊悔还是懊悔。他为自己麻脾大意而痛心疾首,什么也没有说,举起巴掌在自己脸上重重地抽了一下。

    ……

    在大队办公室里,孙家钱倒背着双手跪在地上。乔委员坐在椅子上,桌子上放着纸和笔,他用阴冷的目光看着孙家钱,厉声问道:

    “孙家钱!你老实交待,偷了几次了?都和谁在一起?可看到还有谁偷过生产队的庄稼?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我一个。”他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说,“就干了这么一回,我除了看到你们,谁都没看到。”

    乔委员咆哮:“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你这是破坏大跃进!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我能法办你!送你去蹲班房!你信不信?”

    “信。”他低着头,耷拉着眼皮。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不老实交待?”乔委员用手拍着桌子。

    “我真的就偷这一次。”他依然慢慢吞吞地说,“我谁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孙家钱心想,这么大的罪过,我就是把别人供出来也免不了自己的罪,“猪不能替羊死”,就我一个人扛着吧。所以无论乔委员怎么问,他只是重复上面的话。

    乔委员无计可施,只好把他关在办公室隔壁一间小房子里。他写了一份报告,准备上报给公社,让孙家钱去蹲班房。

    孙家钱是杨文有拉下水的,可他却没有把他供出来,这让杨文有深受感动。他带着几斤玉米面和二斤绿豆来到县城表姐家,拿了一条“大前门”香烟,当天晚上就去找乔委员。他蠖屈鼠伏,佞词泉涌:

    “乔委员,你整日为俺们老百姓操心受累,我们庄户人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报答你。俺表姐送我一条洋烟,这洋烟我抽不惯,没有烟叶来劲,你要不嫌弃,就送给你抽吧。”

    乔委员听着这么热乎的话,心里暖洋洋的,看着那条“大前门”,眼里放出异样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舒心的贪婪,“你表姐在哪上班?能弄到烟票吗?”

    杨文有满脸尽是笑,“她在县供销社上班,应该能弄到。”

    “这条烟多少钱?我给你钱。”他故作姿态,将手伸到口袋里。

    “乔委员,你别客气,我不要钱。”他“诚恳”地说,“反正表姐也没要我钱,就送你了。”

    乔委员看到杨文有送完烟没走,便问道:“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我看你不如把孙家钱放了。”杨文有恳求道,“你要不放他,他媳妇和那两个孩子以后可都活不了,你手里可攥着三条人命啊!”

    “不是我不放他,我看他面色红润,这个年头还能生孩子,家里一定没断粮食,肯定经常夜里偷庄稼。若不惩治他一下,以后地理的庄稼还怎么管理?”他想“杀一儆百”。

    “我和他是邻居,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这个人胆小怕事,也许真的是头一次偷,要是惯偷的话昨天晚上你也抓不住他啊。”为了救人,他不得不撒谎,“你说他面色红润,那是因为他经常逮一些野兔子、黄鼠狼、老鼠、长虫(蛇)煮着吃,因为他会做捕兔夹子。”

    “老鼠、长虫也能吃?没毒吗?”他感到惊讶,因为他可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

    “没毒,他还送过我呢。以前没吃过,这不都是被逼的吗?”他脸上故意流露出不堪的苦楚。

    乔委员寡廉鲜耻地问:“他能逮到兔子吗?要逮到送我两只,我给他钱。”

    “碰巧能。”杨文有无奈,只好向他毫无诚信地做了保证,“你放了他,下次要是逮着了,我叫他给你送过来。”

    他最终做出了不太甘心的决定:“我放他行,但不能回家,得罚他去车水。”

    ……

    大杨庄西头有条小河叫大梁河。河边上有一块20多亩的水稻田,这就是乔委员的旱地改水田的试验田。

    乔委员的家虽然离这儿只有几十里路,他不但口音和这儿人不同,他家乡的土质和这儿也不相同——他们那儿是岗地,不漏水,能种水稻,而这儿是“漏风土”,漏水,不能种水稻。他从小吃惯了米饭,为了在这儿也能吃上米饭,让人在大梁河岸上架起一辆水车,开避了这块水田——在麦茬地里栽上水稻。

    由于老百姓反对“稻改”,白天有人看着,他们车水,晚上没人看着时就躺在地上轮流喊着“号子”睡觉。由于缺水,秧苗又瘦又黄。他心急如焚,将原来车水的两班人增加为三班人。孙家钱就是增加的这第三班人。

    为了对孙家钱进行逞罚,别人车水可以回食堂吃饭,而孙家钱只能回大队部去吃生高粱米。他说:“你什么时候把这捆高粱穗子吃完你什么时候再回家。”

    孙家钱只吃了两三天就发生了便秘,浑身发热不能干活。杨文有知道这事后只又给乔委员送去一条“大前门”,他才同意孙家钱回家。

    孙家钱回家后,感到心里生火,舀了一瓢凉水“咕噜”、“咕噜”喝了下去,便失声痛哭起来:

    “我傻啊,我干吗在那抽烟呢?我干吗不跑呢?我傻,我悔……我肠子都悔青了啊……”

    柳花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让他慢慢说。孙家钱坐在床沿土坯上,把偷高粱被捉的经过说了一遍。

    柳花听后又好笑又好气,“你真是麦种甩到锅门前——撤(傻)到家了。你以为那是你家的高粱地?偷完了不快点走,还在那抽袋烟歇歇再走!”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瞪不要紧,只见孙家钱面色发暗,两眼无光,嘴唇起了许多白泡。她用手摸摸他的额头,觉得很烫,于是对他说:

    “你躺着,我去叫二婶来给你看看。”

    二婶是有名的“活神仙”,经常免费给人看病。有时真的很灵验,不用吃药、打针,她却可以手到病除。所以她深受当地人们信任与崇拜,周围十几里路的人都来请她看病,甚至有的城里人也来找她。逢年遇节,许多人都会送她一些礼品。

    柳花相信二婶一定能治好丈夫的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