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读书网 > 清秋琵琶曲 > 第三十六章 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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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坠入山后天际的无尽深渊,暮色霭茫,雪未消。

    雪,它从不在意自己会落在谁的故乡,也不介意哪里会成为自己停留的港湾,它只顾着随季节而来,拥满怀温暖而逝。

    它的生命如此短暂,生命,本就如此短暂,正如婉儿的阿妈,茶,她的生命如此短暂,甚至都没能等到自己女儿盖上凤冠霞帔的那一天,也没能等到雪融冰消。

    就绽放成了一树茶,开在这片雪地上,艳洁无暇。

    李大山伏在她的尸体上,眼神涣散,即将失去色彩,他七窍尽是鲜血,胸口起伏的幅度犹如老风箱,无气也无力。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是我害了阿妈,是我这个野种,是我这个扫把星,义父,对不起。”

    初九终于爬到李大山身旁,眼中红丝炸裂欲爆,泪如雨下湿襟裳,脸庞、衣胸,尽是泪痕涕印。

    “咳…咳…”,李大山又咳出血泡,他已说不出话,鲜血不断地从他口中往外冒,他尚未完全涣散的瞳孔突然有了灵光,然后,这一抹灵光照在了初九的眸子上。

    初九能看懂这一抹灵光的意思,它要初九释怀,它在告诉初九,它,并没有怪他。

    然后,这一抹灵光迅速涣散颓丧,李大山的瞳孔没了色彩,回光返照已决然。

    初九却哭不出来,他已声竭喉哑,但他的眼泪,依旧如泉涌。

    泪尽人哭晕,点点肝肠断。暮色掩天地,净色涂苍茫。

    夜半,无月,星灿成百眼,寒风凛冽卷飞雪,呼呼而啸,静,死寂,既无鹧鸪也无子规,猎户村,没有半点儿灯火。

    雪地上,伏在两具尸体旁的初九悠悠醒来,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的腿,虽有余痛,但已使得上劲,足以支撑行动。

    而李大山和茶的尸体,也已冰冷僵硬,这么长的时间,猎户村,竟无一人前来探助!就连平日里与李大山一家最为亲近的李大成也没有来!

    生命,有时轻如鸿毛,有时重如泰山,但轻如鸿毛的时候往往要比重如泰山的时候,少得太多太多!

    有人沧海一粟,有人扑火飞蛾,谁为玉碎,谁为瓦全,本无对错,错的,是这藏污纳垢的天地,错的,是这染血的夕阳,错的,是这一无所知的残雪。

    有些人,他们自己的命,永远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所以,季有炎凉,茶分冷暖,而人心,与它们不同的只是披了皮肉的外壳,也多了一张善变的面皮。

    初九正要拖动两具尸体,耳后却传来响动,他转头看去,只见两个人影向他走来,依稀星光下,能辨出是两个女子,衣裳一黑一白。

    却是已恢复了三分内力的明月二女,捡了匕首之后,向这边走来。

    不一会儿,就走到初九身后尺余,“你就是阮红梅?”明月出口相询。

    初九转回了头,左臂去夹住李大山的尸体,右臂夹住婉儿妈的尸体,单漆跪地,半拖半拽,一步一咬牙,向村口挪去,仿佛根本就听不到明月的询问。

    月明气上心头,闪身挡在拖行的阮红梅身前,挥起匕首指着阮红梅,怒声喝道:“呵!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我们姐妹二人拼死前来搭救你,我姐姐问你话你竟然这样!”

    阮红梅头也不抬,眼睛里全是冰霜,冷冷地说了一句“滚开!”,又继续低着头,拖着两具尸体前挪,月明哪里肯让道,就这么抱臂挡着,阮红梅也不绕道,就那样一步一步,向月明直撞而去。

    撞上月明柔软的胸腹,却没能撞开,月明此刻又气又怒,就是故意不给他让道,依旧拦着。

    阮红梅一次撞不开,又撞一次,直到第三次,他放下两具尸体,站直了身子,盯着月明,冷言道:“你想死么?”

    月明听言,心头怒气更盛了,随口出言讥笑:“哈,我倒是想死,不过,看你现在的窝囊样,你有这个能耐么,我呸!”

    风,不是夜风,而是阮红梅的劲风,卷雪而来。寒,不是雪寒夜冷,而是阮红梅的杀气。

    阮红梅握拳朝月明打去,他的这一拳,尽管身子一瘸一拐,速度却也不慢,带着劲风打去。

    “妹妹快躲!”阮红梅身后的明月见这一拳猛气横生,不禁出言劝呼月明躲闪。

    月明却不以为意,挥匕冲拳而来,顷刻间,拳至匕到,阮红梅将身子一侧,躲过了匕首,拳变掌劈,重重一掌劈在月明肩头。

    月明先前本就受过伤,此刻也只恢复了三分内力,受了阮红梅这一猛掌,直觉体内气息紊乱,肺腑颠荡,喉鼻一腥,启唇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歪扭着,就要朝一边倒去,被随后赶至的明月一把扶住。

    “妹妹,不可鲁莽!”明月扶住月明,迅速出指点住月明穴道,防止明月体内气血逆流成重伤。

    明月可真是气恼无比,既恼月明鲁莽,又气阮红梅无礼,偏偏,她们又不能去杀阮红梅,只能杏眼怒瞪阮红梅,开口道:“你何必如此,我们姐妹也是受人所托,前来搭救你的,并非是有心害你之人。”

    阮红梅对明月的话如若罔闻,又低下身子,夹起李大山和茶的尸体,一瘸一拐地向前拖了去。

    明月见他这样,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原地跺脚,将气撒给地上的积雪。

    阮红梅哪里去管身后二人如何,拖着两具尸体到了屋前,先是把李大山的尸体拖到进屋内,又出来把茶的尸体拖进去。

    在屋内一阵摸索,才找到火石,点了蜡烛,罩上罩子,提着灯笼锄头瘸腿出了门去。

    来到自己当初焚衣埋剑的地方,把灯笼置于一旁,借着烛光,挥锄开挖,挖了好一会儿,“叮”地一声脆响,锄头打在了墨麟上,宝剑露土的锋芒瞬间耀着星光烛光闪闪。

    锋,泥不掩芒!

    阮红梅放下锄头,徒手扒开泥土,取出了墨麟,用衣袖去擦拭剑身上的余泥淤土。

    眼中,又流出泪来,葬剑一载,又是几度悲欢离合,刀头剑口的江湖人,终归,逃不过命,哪怕,你已隐姓埋名!

    阿爹,阿妈,你们放心,婉儿我一定会救回来的,从今往后,只要我还活着,再也不会让她遭受任何委屈和苦难!你们的仇,我也一定会报,我一定会宰了南山放鹤那个老猪狗!

    阮红梅拭去脸颊的泪流,咬牙,心里定了决意。